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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争之世 第132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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庆忌接下来把他回城路上遇袭,对方意在成碧夫人,以及季府老宅后面发生的奇异凶杀案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,阳虎听罢站起身来绕室而走,转了几圈才停下来道:“的确,若说为了造反,这理由才说的通。展跖此人,乃是展氏家的公子,展氏是我鲁国豪门大族,一位世家公子,莫名其妙地跑去做强盗,岂非莫名其妙?

以前人们都说此人愤世嫉俗、独立特行,是以宁做这快意恩仇的大盗,不愿做养尊处优的公子,可是此人做了大盗之后,纵横于列国之间,所作所为皆有目的,为人既富理智又擅智谋,绝非一介喜欢喊打喊杀的莽夫。有时想来,我也觉得此人行径太过古怪,可是世间人均说他是大盗,听得多了,我也未往深处想。此刻看来,他这大盗确是不假,只是所图甚大啊。”

阳虎微微抬起头来,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谁也没有想到,他想窃的,居然是君侯之位。”

阳虎目中此时隐隐有光影闪动,庆忌看着他充满彪悍之气的面庞,忽然觉得他脸上的神韵不象是惊讶,也不象是警觉,反而……象是对展跖的欣赏和叹服……

阳虎昂着头神思悠悠半晌,也不知想些什么,英淘站在门口,与庆忌对视了一眼,庆忌微微摇头,又笑了笑,垂下眼帘镇定地喝水。

阳虎思索半晌,忽地回过头看着庆忌,微微蹙眉道:“一切只是你我揣测,恐难使得季孙大人相信。”

庆忌点头道:“不错,阳虎大人对季孙大人知之甚深,那是不消说的了。庆忌与季孙大人交往时日虽短,对季孙大人的性情却也了解一些。若无真凭实据,季孙大人恐难做出出兵荡寇的决心。”

阳虎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:“公子错了,就算是有确凿证据,除非展跖杀到曲阜来,季孙大人怕也不会调动大军去剿匪。因为……三桓之间纷争又起,朝堂上人人自顾不暇,如何出兵啊?”

庆忌讶然道:“三桓之间纷争又起?虎兄此言何意?”

阳虎目光闪动,半晌忽地嘿然一笑,目光有些森然地瞪向庆忌:“公子,阳虎视你为友,从不曾对你有半点隐瞒,何以公子却视阳虎为可欺之人?”

庆忌一愣:“虎兄此言何意?”

阳虎拂然不悦:“公子与叔孙世家已订下婚约,叔孙玉已安排匠人去费城,而且公子的未婚妻子叔孙摇光也已乔装扮赶去看你,三桓争立新君的事,公子竟懵然不知?”

庆忌吃了一惊,叔孙摇光说过她乔装打扮离开曲阜,在城中时更是绝不在人前露面,应该无人知道她已离开曲阜,想不到阳虎耳目如此灵通,竟然知道她的去向,并据此揣测出自己此来的真正用意。

庆忌心中纷念急转,阳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,眼睛一瞬不瞬,脸上隐隐现出狰狞之色。庆忌长吸一口气,想起他方才受孔丘戏弄欺骗时的狂怒模样,心中已有定计,于是肃然起身,向他一揖,庄容说道:“虎兄见谅,庆忌对虎兄确是有所隐瞒。你猜的不错,庆忌确实已经知道一些三桓纷争的事,只是摇光来时纷争方起,而且庆忌一进曲阜哪里也没有去,第一个就是到的虎兄府上,是以详情如何,不知。现今是否已有结果,不知。庆忌来曲阜,主要是为了展跖,这个,确是实言!”

阳虎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以及神色变化,良久良久忽然哈哈大笑,庆忌暗暗吁了口气,他知道,这番坦诚相见的话赌对了!

“公子请坐,其实人人皆有私心私欲,阳虎又怎敢要公子什么秘密都得向我吐露呢?只是不忿于受骗罢了。公子既知立君之争,对此可有什么建议?”

庆忌皱眉道:“虎兄,庆忌此来曲阜,确是为了展跖之事,而非为叔孙氏家出头。”

他冷冷一笑,故作不屑地道:“好男儿志在天下,女人,何处不可求?再者,叔孙玉对本公子也未必就抱着真心,我又怎会为他出头。此次回曲阜,我没有把叔孙摇光一齐带回来,就是为了方便与虎兄磋商。”

庆忌这番话真中有假,假中有真,阳虎至少已信了八成。因为他早已安排了人监视着叔孙世家和孟孙世家的一切情况,庆忌如果先去见过叔孙玉,绝瞒不过他的耳目,所以庆忌一到曲阜便先来见他这番话他是信的,因之,庆忌这番表白也全听进了耳中,阳虎心中舒泰,便畅然笑道:“庆忌公子当世豪杰,你的话我是信的。”

庆忌微微一笑,又道:“不过,关于三桓争立新君的事,与展跖的事是密切相连的,新君不立,那就没有人能指使三桓出兵,挟制展跖,因此立新君的事庆忌确实非常关心,这个用心倒是不敢有瞒虎兄。”

阳虎听到此处忙不迭摆手笑道:“哈哈,庆忌公子,你若想了解曲阜如今的动静,阳虎自可为你解说的明白,但是你若又想阳虎帮你,那却不成了。公子你是有所不知啊,如今为了拥立姬峦还是姬宋,朝中的公卿大夫们吵得不可开交。嘿,我家季孙大人一直装病在家不上朝,现在叔孙玉也学精了,同样不出头,只使一帮亲信在朝堂上打嘴仗,那全都是无足轻重的马前卒啊,倒下哪个都不伤筋骨,但凡有些分量的人物,现在都在暗暗观察风向。你让阳虎为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脚踏进这风浪窝里?不成,不成!”

庆忌讶然道:“此事与阳虎大人全无干系?虎兄怎么会这么看?”

阳虎翻了翻白眼道:“与我有什么干系?”

庆忌道:“这拥立新君是何等大事,又是何等大功?虎兄才干出众,乃国之栋梁,如今名为季氏家奴,实为鲁国宰相,何以不能更进一步,封爵得邑?盖因虎兄本是季氏家奴子,就算有天大的本领,也逃不脱这家奴身份。

可是如果在季孙大人之上有了国君,这国君拥立有虎兄一份功劳,那还需要定有军功才能封爵吗?国君若想用你,只消赐你一个士的身份,便脱了这奴籍了。那时你主便不是家主,而是国君。你也不再是家奴,而是国臣,至少也能封为大夫,这不正是虎兄一生梦想吗?如今机会就在眼前,虎兄怎说与你毫不相干?”

阳虎听得耸然动容,两只眼睛骨碌碌乱转,脸上神色阴晴不定,过了半晌,他突然眼角一捎,睨着庆忌道:“公子又来诳我。”

庆忌露出一副和成碧夫人谈生意时差不多的嘴脸,奸笑道:“不无可能,机会很大,不是吗?”

阳虎又是一番寻思,沉吟半晌,突然重重一拍大腿,苦着脸道:“为何我明知你动机不纯,偏想去上你的恶当?”

庆忌忍不住笑道: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利之所在,不得不行耳!”

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。利之所在,不得不行耳!”阳虎重复一句,大表赞同道:“太他妈的有道理了!公子你就敞开了说吧,你有什么打算,你有多大把握。”

说到这儿,他也露出一副奸商似的笑容:“要是会赔本,阳虎可不干!”

第145章 大唱双簧

庆忌与阳虎同车离开府第,直奔季孙意如的府邸。六月天气,正值酷热,道上便连一丝风都没有,路边的垂柳懒洋洋地垂着枝条,只是偶尔地摇摆两下。

两人坐在车中,也把车帘轿帘尽皆掀开,尽管如此,仍是闷热难耐。日当中午,路上行人稀少,只有寥寥无几的人慢悠悠地行在树荫下。两人在车中犹自商量着说服季孙意如的手段,庆忌正说着自己的想法,阳虎侧首倾听,听着听着目光一动,忽地喝道:“停车!”

马车应声而止,庆忌诧异道:“虎兄这是何意?”

阳虎的目光自他肩头越过去,盯着窗外冷冷一笑,脸上露出一丝厉色:“公子且请车中宽坐,不必替他出头。阳虎不会难为了他,只有几句话询问于他。”

庆忌愕然道:“询问谁?”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看,立即瞧见一旁柳树荫下正有一个高大的士子迎面走来。这人穿着一身粗鄙的长袍,发束布巾,由于天气炎热,他走在树下也是没精打采的,不时还要拾起衣袖擦一下额头的汗水。

庆忌瞧见此人,不由失声道:“孔丘!”

这时那人已走到面前,阳虎一弯腰绕到庆忌那一侧,让他向内闪了一闪,自己坐在窗前,把手一拍窗板,大声喝道:“前方来的可是孔丘吗?来来来,阳虎与你说几句话。”

孔丘安步当车,正要去拜访老友展获,忽听有人唤他,孔丘也觉奇怪,猛抬头,便见阳虎正坐在一辆马车中,一双虎目炯炯地瞪着他,不禁暗吃一惊。阳虎当面呼唤,他想装作不曾看到避开去也是不能了,无奈之下,只得硬着头皮迎上来,尚未到车前便遥遥施了一礼,答道:“孔丘见过阳虎大人。”

阳虎坐在车上,手指敲着窗格,斜睨着孔丘,大刺刺地道:“孔丘,鲁国闻人也,博学多才,知古通今,阳虎有几个问题,百思不得其解,今日幸遇夫子,不知阁下可肯赐教否?”

孔丘一怔,情知来者不善,便小心翼翼答道:“阳虎大人当面,赐教不敢当,不知阳虎大人有何问题?”

阳虎冷笑问道:“若有一人,自诩有经天纬地之才,常怀济世安邦之志,可是眼见国家衰败,民不聊生,明明有机会入仕为官,为国为民效力,却惺惺作态,自命清高,以不屑为小人为伍的理由逃避,这样爱惜羽毛的所谓道德之士配称一个‘仁’字吗?”

孔丘一听,便知他是为了自己拒绝合作的事情在发作,然而阳虎这番话十分犀利,无论怎么讲,他都不能说不对,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,大义与小义、社稷之利与个人之名,孰轻孰重还分不清吗?

孔丘只好拱手道:“阳虎大人说的是,此乃小义,并非大仁。”

阳虎哈地一声笑:“领教了!”

他双眉挑起,又问:“如果一个素怀大志的人,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出来做官,抒展他的抱负,结果却常常因为在乎一些小节,以致一次次失去机会,这样的人算是识大体、有智慧的吗?”

孔丘知道他这是讥讽自己因为痛斥季孙意如观八佾之舞,愤而辞官,结果去了齐国却不受重用的经历,如今阳虎权势熏天,孔丘不能当面顶撞,只得忍气道:“这样的人,算不得有大智慧。”

阳虎哈哈大笑道:“阳虎懂了,原来这样的人既不仁又不智,学的是‘死’礼,读的是‘死书’,啧,如此人物,充其量只能独善其身,做一个博学而无用的士子罢了。”

孔丘气得脸色铁青,牙根紧咬,腮上的肌肉突突直跳,双目微微垂着强自压抑心头怒火。阳虎大笑着拍打车壁,说道:“起行,起行。日月流逝,时不我待,阳虎还要去做大事,那些蠢人只好做路边树下一只自命清高的蝉,聒噪不休罢了,哈哈哈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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