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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王师:张居正 第5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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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翰林院和内阁是穿一条裤子的,翰林院是内阁的后院,内阁是翰林院的窗口。这种国家大事,内阁责无旁贷,所以翰林院也就展开了激烈的讨论。张居正没有积极地参与讨论,他只是在倾听,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。
  自入翰林院以来,张居正始终没闲着,他把帝国的典章制度和历届政府的执政文件都翻了个遍。所以当河套问题放到他眼前时,他马上就得出结论:以现在的情形看,兵部的意见没有问题。这么多年来,河套问题始终无法解决,不是因为别的,而就是因为政府没有实力,财力枯竭,军队自建国以来少有胜仗。尤其是1449年的土木堡之变,帝国精锐几十万人被蒙古人全歼,自此,明帝国的军队从实用品变成了观赏品。
  让张居正大感疑惑的是,皇上朱厚熜不知道国家的弱点,夏言和曾铣难道也不知道?
  就在整个帝国讨论得热火朝天时,曾铣联同三边巡抚联名上疏,决定收复河套。夏言积极响应,在朱厚熜面前鼓吹收复河套的可行性。朱厚熜见夏言热情如火,放出了这样一句话:“你等既已详酌,此事应可行。”
  收复河套似乎已定,因为主人已放话同意。问题是,放话的主人不是别人,而是朱厚熜。这句话说出的第三天,他从一场噩梦中惊醒,慌忙跑到道教圣人塑像前跪下号啕大哭。他也不知自己哭什么,总之,哭完之后他就发现,收复河套地区的提议简直混账透顶。
  于是他向内阁下了一道手诏,内容是三个问句:驱逐河套蒙古人,师出有名吗?军队能打赢吗?曾铣死不足惜,生灵涂炭该如何?
  夏言立即感觉到朱厚熜开始犹豫,如果此时不火上浇油,犹豫就会变成动摇,此事必泡汤。他决定面见朱厚熜,用纵横术打消朱厚熜的犹豫。严嵩在他旁边,眼里闪着不知名的光芒。厄运向夏言展开双臂:夏言要严嵩陪他一起去见朱厚熜。
  一见朱厚熜,夏言就滔滔不绝。如果不是朱厚熜打断他,他肯定能说上三天三夜。朱厚熜打断他后,突然问了句:“你和曾铣的关系很好?”
  夏言想不到朱厚熜会问这样的话。他和曾铣关系是不错,可这跟收复河套有什么关系?
  正当他准备回答时,严嵩从他身后如幽灵一样飘到他身前,恰到好处地把他挡进阴影。严嵩一开口就是:“臣有事要奏,臣认为河套绝不可复!”
  严嵩这句话说得极响,底气十足,从前的低声下气一扫而空。出于多年来盛气凌人的本能,夏言第一反应不是去看朱厚熜的脸色,而是看准了严嵩,怒不可遏:“你之前怎么不说,到了这里才说,你什么意思?!”
  严嵩扑通跪地,泪如雨下,一个劲地说:“收复河套,绝不可行。”
  夏言浑身发抖,但他知道,这件事算完了。岂止是这件事完了,连他本人恐怕也玩完了。正如他所料,第二天,严嵩趁热打铁上疏道:“曾铣开边启衅,误国大计;夏言和曾铣关系非凡,所以被情感遮蔽了智商,表里雷同,淆乱国事。”
  朱厚熜看到严嵩的上疏,突然想起以往夏言对自己信仰的种种不敬,又想到夏言和曾铣可能的结党关系,如同疯狗一样跳起来,下令免去夏言的官职,把曾铣捉到京城,将二人都投入监狱,等待严厉的处分。
  这是1548年春节刚过时的事,身为庶吉士的张居正不会知道严嵩斗垮夏言的细节,但此事让他明白地认识到,政治斗争居然如此残酷:夏言在春节时还是气势熏天的内阁首辅,几天后,就成了阶下囚;而严嵩在几个月前还卑躬屈膝地跟在夏言身后,过了春节,他就站得笔直,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高贵笑容。
  1548年九月,蒙古人进攻大同,严嵩使出最后一招。他对朱厚熜说,这都是夏言和曾铣要收复河套引来的。朱厚熜下令将夏言、曾铣弃市。严嵩踩着夏言的尸体,举着酒杯,坐上了首辅的宝座。
  严嵩的胜利,使张居正深受震动。他眼观鼻,鼻观心,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,严嵩如何会对同乡兼贵人的夏言下如此狠手!常听人说政治斗争异常残酷,那么,是人性把政治斗争变得残酷,还是政治斗争让人性更残酷的呢?
  这个问题,张居正现在不明白也不理解。几十年后,他感同身受,理解了严嵩,并且比严嵩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  严嵩升任首辅,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。张居正的新时代也来了,按惯例,他从庶吉士升为编修。
  政府里大多数人都向严嵩展示恭敬顺从的微笑,张居正身在官场,又有宏图大志,自然也不会例外。他当时有两个选择:一是主动去结交严嵩;一是静观。
  静观,不是他的风格;他喜欢主动,但不是大张旗鼓,而是不动声色的主动。
  与严大佬对话
  绝大多数政府官员结交严嵩,并不仅是严嵩位高权重,巴结他可以带来效益,还因为严嵩和夏言在为人上有着天壤之别。严嵩从不恃才傲物,把别人不当人,他在外表上对任何人都和蔼可亲。这种人会让你快速对其产生亲切感,而且和这种人交流,也是件很舒服的事。
  张居正去拜访严嵩时,并未意识到,他其实和严嵩很像。他是神童,严嵩也是神童;他少年得志,严嵩同样才名早著;他曾得到很多官场大家伙的赏识,严嵩年轻时也有许多官场贵人;他在翰林院不拉帮结派,也不和其他官员勾肩搭背,严嵩当年也是这样。
  他去拜见严嵩,心里没底。他只是个翰林院的编修,而严嵩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。但出乎他的意料,严嵩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接见了他。
  张居正坐在那里,如一口钟。严嵩先打开话匣子,说:“我知道你。”
  张居正受宠若惊。严嵩看到了他的表情,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翰林院是人才荟萃之地,内阁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寻找人才,所以翰林院的所有新人和旧人,我都一清二楚。”
  张居正这次不仅是受宠若惊了,无形之中对严嵩产生了崇敬之情。严嵩接着说道:“在翰林院,你算是个另类。别的庶吉士上班时间扯淡,下班时间舞榭歌台,不亦乐乎,而你每天都在读书。我知道你喜欢看历朝典章制度和国家地理,这很好,这说明你是有理想之人,我喜欢有理想的人。”
  张居正要站起来,感谢官场大佬严嵩的这番表扬,严嵩却示意他别动。他话锋一转:“不过,有件事,你该好好想一想。”
  张居正慌忙站起来,恭敬地说:“请您指点。”
  严嵩又示意他坐下,歪着头思考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:“夏言要恢复河套地区,却没有考虑现实,本朝自英宗皇帝土木堡之变后,精锐尽失,根本没有力量主动出击。夏言这是要把帝国送进万劫不复之境,你说夏言该死否?”
  张居正想不到严嵩会问这样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,说夏言该死,这不是他良知授意;说夏言不该死,眼前这人恐怕会让他马上就死,而且是绝对该死。
  严嵩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,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:“外界风传,是我进谗言要了夏言的命。可你是否想过,身为内阁次辅,对如此重大事件必须要发表意见,我只是对皇上说,这事行不得,夏言非要行,可能有私。皇上大怒,才要了夏言的命。但皇上要他命之前,为什么所有官员都没有替夏言说情?”
  这个问题的答案,张居正知道。夏言一向不把官员们放在眼里,颐指气使,唯我独尊,官员们当然不会为经常侮辱他们自尊的人求情。
  他发现严嵩正看着他,眼神虽然犀利,却充满了柔情。他从这一眼神中读出了严嵩下面要说的话。
  严嵩说:“我听说你在翰林院,始终板着面孔,不和同僚沟通,这是不对的。你可能认为这是严肃,是傲骨。但别人看来,这就是傲气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。夏言如果没有这个缺点,也不会失去它的首辅宝座和他的老命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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